大佑抿紧嘴巴,一语不发。
单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心情必然是呕得可以了,有如暴风雨前鸽灰惨暗的天色,搞不好还会有几道刺目的电光闪动。
“你没必要把我当成敌人,我对你并没有恶意。”他平静地说。“倒是对我而言,你才是具威协性的那个。我纳闷你那晚为何会出现在墓园。我是临时起意,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探望父亲和弟弟的墓地?莫非有人告诉你?”
他的问题将大佑带回当时的情境,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苦涩的扬起嘴角。
“没有人告诉我。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你我之间存在着某种难解的心电感应,虽然之前未有机会和你面对面,但从你回到台湾后,我或多或少感应到你的思绪行进的方向。在这种情况下,我感应到你会去墓地,才冒着大雷雨随时会倾盆而下,守在那里等。没想到在你即将抵达时,一股危险逼近,我不假思索的冲过去想警告你,结果……”
后来的事,单铎当然明白。大佑在替他挨了一枪后,闪电正好击中两人,阴错阳差下,两道灵魂归错了身体。这些都是他的亲身体验,此刻大佑为他挨的那枪,伤口仍隐隐作疼,提醒他这几天来的经历再真实不过了。
比起两人灵魂交换的事,大佑说与他心灵相通的陈述反而容易被接受。
“事到如今,我不相信也不成,我们之间的确是有些古怪。”单铎盯着他看,思绪越发清楚。“当我看到你出现在墓前的身影时,还以为弟弟单铙重新活过来,站在那里等我。在我们灵魂交换时,我更看到另一个自己。我在想,如果你就是另一个我,也就是单铙……”
“我是单铙?!”大佑为这个推理错愕不已,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脑细胞开始往这方向思考。
“嗯,单铙是我的孪生弟弟,在他过世之前,我们可说是打从娘胎出来后就形影不离。”单铎边观察他的表情,边道。“单铙死后,我的心里一直很空虚,仿佛失去了一半的自己。但当我靠近他的墓地,那份空虚感逐渐被填满。”
“他是在六岁那年因食物中毒而死的。”脑中冒出梦境中的那一幕,消化系统腐蚀性的翻搅与疼痛,使得大佑浑身畏寒。
“没错。当时我们吃了亲戚送的香鱼片,奶奶到现在仍然为把香鱼片给我们吃的事耿耿于心。”
“你活了下来,他却死了。”
“是的。”单铎的声音里有着怅然若失的遗憾和忧伤。“当时我真的怨恨他为何不肯撑下去,撇下我一个人走,把所有的重担和悲痛都留给我。他根本忘了我们一起发的誓言,要永远不分离,长大后要像爸爸一样当名正义使者。”
经由他的提醒,大佑才记起来。单父是名优秀的检察官,他的意外死亡曾引起当局的怀疑,但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可证明是他杀,整件案子最后还是以车祸意外结案。
“单铙因为死亡而无法守诺,你呢?”他忍不住提出一直盘旋在胸口的疑惑,沉痛的紧接着质问:“你曾是最优秀的警校生呀,是什么原因让你离开警校,沦落黑道?”
单铎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凝视远方。
无法解释的缘由让大佑仿佛可以看见在他心海汹涌的狂涛巨浪底层下的每一道漩涡与暗流。如今,那些狂涛巨浪,漩涡与暗流也在他心底运转了。
问题是,那些仅仅是感觉,大佑没神通到单凭感觉就能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看着他,某种极为暴力、深沉的怨恨在两人心底冲卷,但那究竟是什么?
他想知道,他却不解释,这让大佑挫败的重重叹口气。
“我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单铙投胎转世,对那种事我一向是半信半疑,家里是虔诚的佛教徒,多少影响了我。加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让我不排斥朝那方面思考。其实,打我晓事之后,一直做着奇怪的梦。像是冥冥中的安排,我循着你走过的路一步步向前。从小学到大学,我们上同一所学校。高三那年,爸妈带我去看姑婆,还到你父亲和弟弟的坟上。面对单铙的坟,那些曾经困扰过我的混乱梦境都具形了起来,像成匹飞扬的布不断在我脑海里绞扭着、纠缠着、蒸腾翻滚、喷涌狂啸!”
说到这里,大佑停顿了一下,凝重的看向单铎,似乎想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什么。然而,他的表情太晦涩了,大佑不情愿的暂时放弃。
“之后我决定考警大,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这几年的表现为自己得过几枚奖章。”他脸上没有骄矜之色,平淡的语气却惹得单铎眼皮下的肌肉跟着抽跳了好几下。“如果我就是单铙转世,目前作为都是为了完成前世与你的诺言。我亦步亦趋的想跟上你,依循着你的成长之路,甚至跑过你了。”